臨終關懷的心理陪伴──談悲傷處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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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終關懷的心理陪伴──談悲傷處理

來源:《生命雙月刊》   作者:蔡惠芳    2011-06-14 16:26

曾經聽過一個說法,中國人會把曾經經歷的「劫」,在走過了之後,轉化為「節」,成為一個紀念,重新賦予一個新的意義,讓一切可以回復到它原本的尊嚴。只是,在病房裡看著多少人,他們的「節」卻在病人往生後,百日時,每每憶起,那份遺憾,又成為一道化不開的「結」,在生活裡流轉著,教人不住閃躲,無形中也消磨了生命裡那份自在。

真實經歷過程,才最值得珍惜

人總有很多方式來通過生命裡的焠煉,「若我不能遺忘,這纖小的軀體,又怎載得起如許沈重憂傷」,面對悲傷,很多人會誤以為「遺忘」是最佳的方法,於是,掙扎著在懷念與遺忘當中,卻忘了「在事件發生當時,存在的那份在乎,其實才是最值得的珍惜」。

在工作經驗中,經常看到的是病人對自己的過去懊悔,或與家人間關係的糾結,於是,在生命的終點前,躊躇、猶豫,甚至企圖以最簡省的方式──用「掩蓋」來面對,用「遺忘」來釋懷,以為當一切過去,一切也就會回到原點。事實上,在臨終關懷的工作上,心理師的角色即是陪著病人及家屬去經歷生命中這一段困難的時期,並且透過一份支持與協助,讓整個經驗悲傷的過程可以適當的被承受,並且有機會透過對過去事件的整理及當下的重新省視,覺察到更內在的自己,或者看清這份關係對於自身生命的意義。

離完美還差一點點,卻更教人難以忘懷

我曾經陪伴一位年輕的病人他罹患口腔癌,臨終前他在寫字板上寫下一段話給媽媽:「當年我可說話時,妳希望我喊妳一聲媽,而我不要;如今,我想要親口喊妳一聲媽,卻已經沒辦法!」這位病人一開始在家庭評估時表示父母皆往生了,有一天,病房來了一位婦女,卻自稱是病人的媽媽,一時造成病房的騷動,因為病人不承認那婦人是他媽媽,但婦人卻怎麼樣都不願離開。經過一番澄清,終於從婦人口中得知,當年,病人的父親過世後,婦人接著改嫁,以致於無法好好照顧當時仍年幼的病人。於是,我們看到這當中有一份怨,讓病人自此聲稱自己早沒了父母。在協助的過程中,我們便試著釐清當中隱藏的那一份雙方對彼此的在乎,並引導雙方給彼此一份體諒及寬容;讓病人體諒母親當年改嫁的不得已,以及母親心裡對病人的記掛及暗中關懷並未曾因此中斷,所以才能在如今病人生病時,適時出現,這當中若不是因為有足夠的愛,怎麼會有勇氣面對這般的場面;同時,我們也讓母親去寬容病人因自幼得不到母愛的那份失落與無助,以致產生了如今的怨。當彼此都願意以更開放的態度,重新看待彼此時,新的關係樣貌於是產生。

「遺憾,離完美還差一點點,卻更教人難以忘懷」,病人此生再也無法親口叫出一聲「媽!」看似有他的遺憾,然而,如果我們只停留在形式的完成上,那麼便輕忽了這幾十年來累積的渴望,在母子雙方僵局的背後,背負著是早年家庭裡產生的失落,而這份失落的填滿,就是靠著病人在最後,雖然不得開口叫聲媽,卻在他內心的深處大聲的呼喊,於是,他寫下他反省自己當年的荒唐,寫下如今的遺憾,字句裡不都是在承認著母親在他心裡的位置,這聲音任誰都聽見了,如此撼動!

回首來時路,也無風雨也無晴

人可以有選擇,而不是只是被選擇,只是人生中,多少次的選擇能盡如人意呢?一個選擇將會是一個結果,人的苦往往就周旋於面對選擇與接受結果的困頓中,但人生的最美也在於走出一片糾結,回首來時,歸去,無風、無雨、也無晴。當事件可以再一次的被選擇,用不同的視角,重新被看見時,我總會希望病人或家屬能帶著一份體諒或寬容,因為在他們的生命中,那都是一段不得已的經歷吧!不論是荒唐或糾結,如果當時可以有更好的選擇,沒有人願意放逐自己,如果當時可以被合理的對待,又有誰願意躲避?那一段生命應該很苦,但更苦的是走不過去,在萬劫不復中輪轉。

有些悲傷的處理,是在失落事件發生前就開始的工作,這就是我們說的預期性哀傷的處理,它讓我們有機會,能在失落發生前讓遺憾減到最低,有助於家屬們接下來的悲傷調適。然而,有些來不及做的,或者,當下還沒法準備好去面對的,有時就必須等事件夠遠,感覺夠安全了,才去碰觸。這時侯的悲傷處理,往往夾雜著許多的情緒,有當時的,有現在的,思緒上也需要經由一次又一次會談的整理,慢慢的釐清,是否在自我的糾結與困頓裡,有一份悲傷,吞噬著自己繼續向前的動力,一旦這份悲傷被瞭解,被撫慰之後,對生活的活力便得以有機會重新開展。

任何失落事件所造成心理及情緒的問題在一開始發生時,最容易被以忽視的方式處理,或者相信壓抑之後,可以在歲月的沖刷下,讓傷痛減輕。然而,這樣的「療傷」都無法達到哀悼任務的完成。於是,有些人便開始在生活上、工作上或者健康上,出現不適應的情況,也有時隨著個人生命經驗的開展,很多時侯出現必須再回歸,去面對失落的事實,去經驗失落的痛苦,如此,才得以適應當前的生活,進而找到新的生活目標與方向。

當我們在陪伴一位悲傷的人時,所需要的是一份傾聽,不只去聽他說出來的話,更重要的是他沒說出來或說不出來的部分,需要被看到。這時,我們可以透過圖畫的表達,或者文字的書寫、手工藝的創造等輔助的方式來幫助情緒的沈澱,從而在過程中,感受到一份真實的當下的存在,讓情緒得以在這樣的穩定裡,找到一個窗口,和過往的事件產生連結,並透過這樣的追溯,回到當時,重新開始陪伴悲傷的工作。

穿透失落與悲傷的經驗,在人生的風景裡扮演著絕對的里程碑。有人佇足不再往前,憑欄淚垂,可惜了自此往前去的風景;有人試圖逃離,卻錯過了它指引的方向,在旅途裡繼續飄蕩;也或許,就這麼的經歷一季的冷冽,體會一段蓽路藍縷,當再度啟程時,不同於前的,不是嘈嚷頓足,也不是懷憂喪志,是迴旋人世間那份起手輕放的慈悲與沈靜,再回首,又是另一番清明的風景。

By |2018-10-05T16:44:12+08:0014 6 月, 2011|生命教育, 生命文化|0 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