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末期的階段對家屬而言，是一個為悲傷準備的階段，所有過往的恩怨情仇一一湧現，能處理的，該放下的，總得及時。但一切的準備，終究還是得面對最後死亡來臨那一刻的決裂，面臨病人瀕死的階段，那個當下的悲傷，是難忍，是爆發，是椎心刺骨。總以為準備好的堅強足以承受，然而，還是慌亂、還是崩潰，唯一不能的，是逃不了，世界那麼大，但心情卻教人窒息。大家一定有過一種經驗，在倒數的時候，會有著那個情境下，自然而有的姿勢。面對死亡的來臨也是一樣，末期時候出現了瀕死的症狀，就表示生命在倒數了，而我們期待我們深愛的家人，伴著我們，以如何的姿態，來完成告別呢?
倒數情境下的慌張與不安
張大哥正值壯年，工作表現優異，也是一家老小的支柱，卻在二個月前被診斷為肝癌末期。當我去病房訪視的時候，他已經是彌留狀態了，全身黃疸，意識不清，正費力的呼吸著。家人因害怕張大哥一旦睡去，就永遠的離開，所以不斷的叫喚著他的名字，一聽到叫喚，張大哥會奮力的動一下眼皮，之後又睡去。房間裡有他尚年幼的小孩，不知所措的站在床腳邊，依著家人的指示，努力的叫著爸爸;有他年邁的老母親，坐在角落，背對著病床，持續的在電話裡詢問親友，那快遞送來的秘方該如何服用;還有的是身心俱疲的太太，一邊扶著張大哥，餵著無法入口的湯汁，一邊指揮小孩，再拿什麼、來幫什麼的。他們的哀傷沒有眼淚，此刻的情感被重重的焦慮及恐懼佔滿，我可以感受張大哥亦有著重重的不安，在他僅存的意志裡，家人還需要靠他告訴他們，這個時候，還可以怎麼辦?
愈到臨終的陪伴，愈需要內心的沉澱與交流
眼前的情況，沒人理會我的存在，於是，我走近小孩的身邊，開始跟他說，爸爸現在身體不適，順道將他帶到張大哥的身邊，一邊示範著可以如何的握著張大哥的手，給他一個安心，小孩從母親的默許裡，找到一個陪伴的方式。房間裡的叫喚聲少了，但催促張大哥張口喝秘方的聲音依然，我跟張太太說：「讓他休息一下吧，也許這時候，他不想再吃，也許，他想要妳好好的陪陪他。」就這樣，房間裡更安靜了，我懂他們知道現在正在發生的，我懂他們只是無法讓自己安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，而不去做什麼。然而，愈到臨終的陪伴，愈是需要內心的沉澱與交流。
最後，我走到張媽媽的身邊，張媽媽說她沒空，她還有電話要打，我同意的點點頭，但是要求張媽媽轉身一下，當她轉身時，看到了那個畫面是寧靜的，那一眼，讓張媽媽沒再迴避，她的眼淚流下來了，我的眼淚也跟著流下，沒什麼好去抗拒的，我指著張大哥身邊的空位說：「張媽媽，我陪妳去那裡陪大哥。」雖然只有幾步的距離，但我們小心的移動著，此時的心，受不住些許的振動。此刻的房裡，不再有叫喚，但是沒有人是孤單的，包括張大哥。雖然，他還是費力的呼吸著，但至少可以安心的沈睡，不再驚醒。
悲傷的處理，會因為不同的階段及情境，而有不同的考量。在末期安寧照顧的工作裡，總會被問到：「我們該怎麼做?」很難回答的原因，在於有時候得努力爭取時間，做些什麼;有時候，卻得按捺住內心的煎熬，不再做什麼。當中的拿捏，亦是安寧服務的境界，讓生命生時如夏花之燦爛，死時如秋葉之靜美;讓生者心安、死者靈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