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豆軍魂

伊豆軍魂

來源:信報財經新聞   作者: 羅啟銳    2011-06-20 15:25

每隔一段日子,便總會有幾個日本首相,或首相候選人,陰魂不散地,非要到靖國神社去,參拜供奉一番不行。

也不知道今天正水深火熱的菅直人,會不會同樣冥頑不靈,但無論如何,靖國神社的參拜,令我想起許多年前,我在日本當交換生的時候,曾經到過的一座小小的、不為外人所知的深山廟宇。

紫紅色的繡球花

那是一個陰暗、鬱悶,甚至連空氣也有點濕重的下午,大夥兒乘搭新幹線火車,從東京都一直來到南部的熱海,去訪尋一所傳說中的神秘寺廟。

因著《伊豆舞孃》而慕名前來伊豆半島

在這個海浴旅遊勝地——伊豆半島的美麗山麓上, 長滿了大片大片茂密的百年毛竹林, 溫柔地清幽寂寞。竹林旁邊,混生著無數高逾人頭的紫紅色繡球花,嘩啦啦地盛放在登山小徑的兩旁。

花徑狹長,緊貼山勢而上,兩旁偶然還有一兩盞古老的遠年石燈,給風霜侵蝕得像一具具豎立著的骷髏頭骨。

小徑盡處,毛竹林掩映中有一座晦暗而低調的小廟宇,廟內供奉著的,卻是日本於二戰敗後,給國際軍事法庭判處死刑的軍士亡魂。

一千多具屍體,於死後集體火葬,骨灰混埋於一處軍事墓地;然後,在戰後蕭條、一切再無人過問的沉默年代,由這批戰死軍人當日仍青春少艾、花樣年華的妻子,悄悄把骨灰偷運出來,重新埋葬於東京都南部的伊豆半島。晃眼數十年,風寒霧濕,香火也日漸凋零。

千屍之墓跟其他日本廟宇的氣派比較,這廟宇有點簡陋、瑟縮而寂寞,帶罪地苟延殘喘,半隱閉、半不安地,不讓世人知道,包括大部分的日本人本身。

惟有每年的祭祀期間,當日遭處死的軍人家眷,才會從全國各地,聯群結隊的前來拜掃, 添一點人間煙火,只是拜祭的人數,也慢慢地隨著時間, 而變得愈來愈凋零了。

知道事件真相後的年青一代,許多都不願意再攀山前來;背負著事件真相的年老一代, 也悲哀地相繼逝去。

餘下的,僅有幾十個軍人遺孀,如今都已風燭殘年了,卻仍每年相約於伊豆山麓的車站, 秘密地、不光采地、無可奈何地,吃力攀山。一群七八十歲的老婦,拜祭自己當日深閨守候的男人,那些同樣於青春少艾、花樣年華的歲月裏,為了一場孽戰,而無名地捐軀的男人。

在這座小廟宇的旁邊,除了合葬了一千多名日本軍人的骨灰龕之外,還有一個相當簡陋的墓穴。

平和悲願

墓石上,刻著「七士之碑」四個字,奇怪地蒼勁樸拙;黃土之下,據說就埋葬著七名當日統領無數日軍將士,含恨地死去的屍骨。

我好奇地走前,本意只想細看一下墓碑上的花紋,卻冷不提防,為首的一個名字,已叫我措手不及——我是完全沒有想過,有一天,會來到東條英機的墓前。

坊間一直流傳他當年在獄中秘密寫成的《絕筆手札》,一直擺放在東京各大小書店的《絕筆手札》,忽然間,幽靈復活一樣,撲顯在我眼前。

這個,就是曾經帶領著千千萬萬的日本青年,揮刀殺進中國,狂撼八年,殺至天地變色、鬼哭神號的老人,他最終的墓穴,竟是如此屈辱悽惶地,躲在伊豆半島的一個潮濕深山裏。

兩首中日小詩

我定一定神,再返回廟宇,心情複雜地四望,但見一條灰黑色的暴龍,繪在低窄的天花上; 不過,也由於天花低窄,更覺暴龍頭角崢嶸,彷彿逼近在眼前,隨時蓄勢便破雲而下, 闖陷人間的樣子。

廟的一邊,繪著一幅巨大的壁畫,悲願世界和平,還題了一首日本小詩,共勉世人,詩曰︰朝暮唸心經, 幽牢也法燈;明光天地蓋, 虛空可往生。

非常平和悲願的感覺。

可廟的另一邊,卻又鑲著一幀當日正當盛年的日皇裕仁,率領著三軍,於烈日下浩蕩出發的誓師照片。

照片的攝影出奇地清晰,廣場上幾千人的容貌,以至堅決遠征的神情,竟都可以一一清楚地辨認出來,大概是採用了舊時那些特大底片的緣故,但見幾千張剛毅決絕的臉,曝曬在當日的陽光下,再重現在今日濕冷的深山廟宇上,冉冉不去。

眼前的一切,是如此的沉重與浩茫,叫我這個本來只是因著《伊豆舞孃》而慕名前來的人, 於百般的迷惘中, 忽地想起從前看過的另一首中國小詩,詩曰:一切運無常, 一切行無常;譬若碧琉璃, 盡變瓦礫場。

兩首叫人看破的中日小詩,就這樣完了,可千千萬萬叫人永遠看不破的中日故事,卻從來沒有終結。

By |2018-10-05T11:22:22+00:00六月 20th, 2011|殯葬文化, 生命文化|0 Comments